五十裂
　　理佳搬新家的那一天只有她的媽媽來幫忙。所幸東西也不多，大件的物品搬家公司都收拾妥當了，小件的，理佳想了想，說干脆都買新的吧！
　　媽媽怪她浪費，理佳就淡然地笑笑，
　　“好不容易才買了房子，我只是想一切都重新開始，過新的生活?！?br/>　　媽媽聽了，卻鎖了眉頭久久說不出話來。
　　什么是新的生活？女兒理佳離開家已經(jīng)整整十年了，依舊是漂泊不定著。
　　半晌無話，兩人頓時陷入了沉默，好在一陣門鈴聲打破了尷尬的焦灼。理佳松了口氣，連忙跑去開門，是之前訂購的電飯煲送貨上門了。付款簽單，理佳拆開包裝，把嶄新的電飯煲放在靠墻的角落里。
　　媽媽見著，小聲地嘀咕，“電飯煲不能靠著墻壁放啊，蒸飯的熱氣會把墻壁熏得開裂的?！?br/>　　可理佳環(huán)顧四周，“但房子小，東西都擺滿了啊。”
　　“也是?，F(xiàn)在房價這么貴，這里雖然小，但買下也不容易。就這么先擺著吧，反正還沒怎么裝修過，等你們要正式結婚了，再好好地粉刷下……”媽媽絮絮叨叨地說著，忽然唐突地住了嘴，臉色青了。
　　理佳不由笑了，她的目光于是越過媽媽，落在桌上的一排相框上。里頭的照片大多是前些年拍的了，拍的都是一個男人牽著一個女人，神色幸福，卻又隱隱尷尬。理佳瞧得出神了，又說，
　　“結婚……還早了吧……”
　　雖然已經(jīng)十年了。
　　但結婚，還早了吧。
　　理佳和陳介在一起十年了。確切地說，是他們同居已經(jīng)整整十年了。
　　理佳遙想著自己還是一個懵懂少女的時候，義無反顧地提著滿手的行李離家出走，還信誓旦旦地對哭紅了眼的媽媽說，
　　“媽媽你總說他不是一個好男人，可是陳介會娶我的！媽媽，他說過一定會娶我的。”
　　事實證明，陳介并沒有說謊。只是被生活所迫罷了，這個美好的誓言延期了一年又一年。
　　第一年，陳介說為了兩個人的未來，要先找一份穩(wěn)定的工作。所以理佳選擇了沉默。
　　第二年，陳介說為了兩個人的未來，要晉升到一個更好的職位。所以理佳選擇了沉默。
　　第三年，陳介說為了兩個人的未來，要攢錢買一部車子。所以理佳選擇了沉默。
　　第四年，陳介說他不想委屈了理佳，定要買下一套好房子。他如此貼心，理佳只得微笑著再次沉默著。
　　……
　　……
　　……
　　一年又一年過去了，他們?nèi)匀辉谖镔|的道路上沉沉浮浮。升職遙遙無期，車子沒了著落，總算，好歹，十年了，他們攢錢購下了一套小小的房子。
　　理佳覺得欣慰。但，陳介口中的那個“兩個人的未來”，卻似乎變得越來越遙遠，越來越未來了。也不知從哪一年開始，陳介甚至都不再提到“未來”這個詞語了。
　　也許是因為，當年期許著“未來”的少女和少年，都已經(jīng)不在了吧。
　　曾經(jīng)天真爛漫的少女，現(xiàn)在早已成了抱怨一天三餐的婦人。
　　曾經(jīng)壯志滿滿的少年，現(xiàn)在也已成了挺著肚腩窩在沙發(fā)里，閑閑看電視的中年男人。他一手抓著啤酒罐子往嘴邊送，一邊看著新聞節(jié)目哈哈發(fā)笑，
　　“瞧啊理佳，今年的離婚率又上漲了。分財產(chǎn)時要死要活的，親戚全員出動，丑態(tài)百出，多煩人。還是我們倆這樣好啊?！?br/>　　理佳彎腰收拾著桌上的殘羹剩飯，“我們哪有什么財產(chǎn)呀，也就落下這一套房子罷了?！闭f著，眼淚掉在油膩膩的盤子里。
　　曾幾何時，她才驀地明白自己當初的選擇是大錯特錯。那些看似必要的物質是永無止盡的啊，她怎么就輕易相信了男人的借口呢？
　　但坐在鏡子前，看著時光從自己的臉上偷走了多少的燦爛光華，把自己的臉皮磨成了粗糙的墻壁。理佳明白，自己為陳介耗盡了青春，不甘心，舍不得，恨得咬牙切齒，但又能怎么樣呢？滿目瘡痍的她，離開了這里，還能去哪里呢？
　　正出神地想著，聽見“嘟嘟——”的聲音。是電飯煲里的米飯蒸好了。
　　每日為那個男人蒸煮一日三餐，曾經(jīng)最是幸福，現(xiàn)在卻成了無奈的瑣碎日常。
　　驀地掀開電飯煲的蓋子，一股高溫的熱氣撲面而來，熏得理佳趕緊別過臉。熱氣蜿蜒著爬上了墻壁，散去后留下濕漉漉的痕跡。理佳順著熱氣往上看，
　　“啊呀，果然開裂了呢?！?br/>　　時間久了，什么都裂了。
　　夢想裂了，愛情裂了，生活裂了，現(xiàn)在，連她僅剩的房子的墻壁都裂了啊。
　　理佳無比心疼地看著粉白的墻壁上出現(xiàn)了幾道細小的裂縫，好似一幅枝枝丫丫的山水畫。暫時還無傷大雅，但遲早會星火燎原吧。
　　為了這些裂縫，理佳的心情驀地也裂縫了。她失神地看著，看著，想起之前媽媽說的話，心更是落進了深淵里。忽然從背后被人拍了下肩膀，是又從冰箱里取了罐啤酒的陳介帶著些許醉意地看著她
　　“你在看什么，這么專注？”
　　“你看，墻壁開裂了啊！”
　　“有嗎？”陳介有些糊涂，瞇著眼看了半天，但顯然眼花了，看不真切。
　　“有??！”理佳咬了咬嘴唇，“媽媽說，電飯煲不能靠著墻壁放。果然，就開裂了呢?！?br/>　　“就你媽主意多?！?br/>　　“……媽媽還說，其實也沒關系。等我們結婚時，再重新裝修下?！崩砑颜f著，愣愣地看著陳介。卻見他忽地轉過身，
　　“結婚……早啦早啦……”
　　理佳早就料到了，也早就習慣了。只是依舊疼惜地看著墻壁，“不管怎么說，我們還是重新粉刷下吧?！?br/>　　“刷它干嘛？又不是自己的房子……”陳介漫不經(jīng)心地說著，打了個酒嗝，搖晃著往屋里走去。
　　理佳瞪大了眼睛，心裂成了碎片。
　　理佳偷偷調(diào)查了，蹲在墻角哭了一整天。陳介打電話來，說不回家吃晚飯了，要留在公司里加班。理佳沉默地聽著，聽著電話那頭依稀是夜總會的熙熙攘攘。
　　掛掉電話，她把手里的調(diào)查報告撕了個粉碎。
　　房子是租來的，陳介給她看的房產(chǎn)證書是假的。陳介只是哄她罷了。
　　他還愿意哄她，這該不該算是一件好事呢？
　　也許是整整十年了，面對這個什么都沒得到的女人，陳介突發(fā)奇想的憐憫罷了。